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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根儿

2019-05-19 20:13来源:原创投稿 作者: 阅读:1954

我上高中那年,一天傍晚,我在家吃晚饭时,母亲忽然告诉我,“牛根儿”死了。他是溺水死的,溺死在村北龙山下的那个“溪水潭”里。

牛根儿咋在一个小水潭里溺死?简直不可思议!这究竟是咋回事?当时,我寻思了半天,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。母亲也说不清楚他的死因,她说:“究竟是啥事情谁能说得清呢?好像这事郭水儿晓得……”

第二天上午,我便去了“溪水潭”。

说是“溪水潭”,其实只不过是个水面只有十平米左右,由龙山上流下来的溪水长期冲刷而成的溪水池子。它天然而小巧,玲珑而剔透,常年不歇地往村西的小河沟里流淌着山泉水。即便是河面封冻的冬天,它也不曾歇过。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流淌了几十年,甚至上百年。自打我记事以来,“溪水潭”也从未干涸过,在它的底部,也有个永远也不停歇的泉眼,不断地从地下冒出汩汩的泉水来。

这一潭清水,即是这山里活物们饮水的自然水源地,更是我与牛根儿,以及村里的小伙伴们夏天洗冷水澡、打水仗的地方,也是夏天村里大人们喜欢的“降温池”。它不光水质甘甜可口,水质碧绿清澈,而且凉爽无比。在这一小片的水里,似乎一切都是透明的,透彻的,纯净得几乎没有丝毫的隐秘可言。因此,大人们一般都在没人的情况下才会来此悄悄沐浴,尤其是附近村子里的女人。

我爷爷曾经绘声绘色地跟我说,这“溪水潭”,之所以几千年都没干过,其实是与遥远的东海相连通的原因。那东海龙王“敖广”,每每外出游山玩水,中途累了,便会在半空中按下云头,落到这水潭边歇脚,在这饮水解渴,洗刷风尘。这山上出现的雷暴,便是“敖广”来此处歇息的情景。不过,村里从没人见过东海龙王“敖广” 的真正样子,连他自己也没见过。

牛根儿比我大几岁,他爹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汉子“牛贵”。当年,牛根儿他妈“凤儿”有心脏病,生下牛根儿后,没几天就因为心脏病突然加重而撒手人寰。他娘死的那天,他爹抱着她娘的尸身痛哭了一场,后来还风风光光地为她下了葬。牛根儿他娘死后,他爹给他取名 “牛根儿”,意思也很明显,牛根儿是他老牛家唯一的命根儿。

巧的是,牛贵也是牛老爷子的老儿子。当初,牛根儿他爷爷家穷,生了四个孩子,牛贵最小,上头都是女子,牛贵也是牛家的独苗。几个姐姐相继远嫁,牛贵爹妈又相继病故,若不是凤儿有心脏病,牛贵又老实肯干,他老丈人郭田福是绝不肯把如花似玉的闺女“凤儿‘嫁给象他这样的窝囊庄稼汉的!

自打凤儿死后,虽然那时候牛贵家吃喝已不成问题,可身边毕竟还有个比西瓜大点的孩子,附近的村民便没人肯再把自己的黄花大闺女嫁给他了。牛贵心里明白得很,也不奢望,便也一直没动过这心事,只一人带着儿子牛根儿平静地过日子。

听母亲说,牛根儿出生时就比别人孩子小一号,哭声像猫叫似的。起初,他爹也并没在意。随着牛根儿一天天长大,他总感觉儿子不但学说话比别的孩子晚,连言行举止都和别的孩子有些不一样,似乎有些傻兮兮的。等牛根儿到了该上学的年纪,话还是说不囫囵。他爹这才有些急了,忙带牛根儿上县医院看大夫。经县医院儿科医生检查,才知道牛根儿有病!医生解释说,倘若孕妇有先天性心脏病,在怀孕期间,胎儿在母亲体里会时不时的出现缺氧,其结果就会导致胎儿在母体内的发育不正常,这种影响主要体现在胎儿大脑神经的发育方面,也就是会影响将来孩子的智力,严重的会造成小儿“痴呆”。幸好,牛根儿的情况还不太严重,但智力还是受到了一定影响的,智力和学习能力要比一般的孩子差一些。

县医院儿科大夫的话,犹如“晴天霹雳”般地再次重创了牛贵原本就已十分脆弱的内心。他开始消沉下去,对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来,不断用酒精来麻醉自己。果然,在牛根儿上学后,光一年级,他就上了好几年,考试从来也没及格过。我小学毕业时,他还在上一年级。再后来,就索性不上学了。咱村的队长郭田富对牛贵说,让牛根儿放村里的那条牛吧!省得他嚒事干,还闯祸。自此,牛根儿便成了村里的小牛倌,成了村里的“野孩子”,“傻孩子”。

牛根儿并非“旱鸭子”,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怎么会在这个小水潭里溺死了?我很疑惑。

以前,水潭比这还要大一些,深一些,就现在,差不多也有一人多深。水还是一如既往地好,还是那么蓝,那么清澈。

我又回村找到了郭水儿。水丫头比我大三四岁,那年就已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,是村里长得最标致的女孩,据说当年年底就要出嫁。

她见问,却红了脸,很不耐烦地冲着我嚷起来:“你好笑吧?这事咋问我呢?我咋知道?!”说完,一甩辫子,扭头就进了他家的院子。

这时候,他爹郭田富正好从地里收工回来,听了女儿的那句话,似乎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,对我没好气的嚷道:“小山子,别听人家瞎嚼舌头根子!这事跟咱水丫头嚒关系,回吧!”我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冒失,只得悻悻地离开了,脑子里却又浮现出牛根儿黑瘦的样子来。

回到家,我一声不响地躺倒在床上,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自在,牛根儿的音容笑貌总是在脑子里挥之不去。父亲从镇上买了一袋子豆饼回来,见我没一点精神头,便撂下肩上的口袋,问道:“啥时候回学校嚒?”

我翻了个身,没精打采地回到道:“下午三点。”

“要不要我骑车送你?”

“不用。”

父亲出去了,却在堂屋里问母亲道:“山子这是咋了嚒?”

只听母亲道:“自打晓得牛根儿不在了,就这样子,不晓得是咋了。”

父亲叹息了一声,便出了堂屋,到院子里的井台上打水洗手。

母亲大声道:“吃饭了!”

我一动也没动,心里还想着牛根儿。母亲再次喊道:“山子,出来吃饭了!吃了饭,你爹还有事呢!”

我只得起身,出了里屋,看着母亲把饭菜盛到八仙桌上,不禁又想起有年夏天,牛根儿在咱家吃饭的场景……

那是在1987年的夏天,那天中午,天气很热,被太阳晒得像黑泥鳅似的牛根儿,骑在他那条黑得发亮、吃的圆圆滚滚的黑牛从咱家院门前走过,我见了忙对他喊道:“牛根儿,你咋这么早就回来嘞?”牛根儿放的牛,是咱村里仅剩的一头黑牛。田里用牛的活不多,一般他九点多到村北的龙山去放,要到下午两点才回村,中午只带红薯之类的东西填肚子,有时啥也没得带,只能饿肚子继续放牛。那天,他回来得的确有些早。

牛根儿总是一副傻兮兮、乐呵呵的模样,他结结巴巴地对我道:“呵呵呵……黑牛饱嘞,吃的稻子……呵呵呵!”

母亲在旁听了,忙惊问他道:“牛根儿,牛把谁家的稻子吃嘞?”

“呵呵呵……”他只顾傻笑。

“你爹又要抽你嘞!”母亲警告他道。

“呵呵呵……”他还是笑。

母亲看着他只穿着一条旧短裤,光着膀子,又黑又瘦,显得更弱小了,便有些心疼地问道:“饿了没?还没吃饭吧?”

我知道他不放牛时,每日的中饭就是东家一顿、西家一餐这么打发的,他爹在外头干零活,也顾不上他,同村的他外公也很少管。他这时候回去,他爹知道了肯定怪他不好好放牛,况且今儿牛还偷吃了不知道谁家的秧苗,更是不会原谅的过错的,免不了又要被他爹一顿责罚,而他此时却没有一点点的危机感,便有些替他担忧起来。

只听母亲命令道:“莫管!把牛拴了!来吃饭……”

“呵呵呵……”他显然很饿了,很爽快地在咱院门前的一棵柳树上拴了牛,欢喜雀跃着像小孩子似的跟我们进了院子。

吃饭时,母亲再次问道:“牛吃了哪家的稻子嘞?”

上唇已长了胡须的牛根儿正埋头大口地嚼着饭菜,他头也不抬地囫囵着急忙答道: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
母亲忙笑道:“把嘴里都咽嘞再说!这娃子……”我看了忍不住只想笑。

他抬头用力咀嚼了几下,咽下嘴里的饭菜,嘴角上还沾着几个饭米粒儿。他傻笑着道:“水……水……水沟边……”

父亲听了,立即明白那是谁家的稻田,便立即地对母亲道:“这下好嘞……”

母亲显然明白了父亲话里的含义,也担心起来,对牛根儿命令道:“快吃,吃完立即把牛牵到龙山上去!牵得越远越好!”

我诧异道:“牛都吃饱了,干嘛还要牵到山上去?”

母亲看着牛根儿忧虑地道:“牛吃的是陈家的稻子,那还了得?!吃谁家的稻子不好,咋就偏偏吃他家的?”

我也明白了母亲的担忧和用意。

父亲对我小声嘱咐道:“你也快点吃,吃完了和牛根儿一起把牛牵走。”我懂父亲的意思。

吃晚饭,我和牛根儿把牛牵进了龙山,在“溪水潭”边玩小时候最喜欢的“七子”游戏,还在水潭里洗冷水澡,捉田鸡、摸石蟹,玩得不亦乐乎,直到傍晚才回家,却因此忘了时间,耽误了去学校的行程。后来,父亲只得骑着自行车送我去校,并因此还被老师批评了一回。

过了一个星期,我又得知,牛根儿的事还是东窗事发了,他父亲牛贵给陈家赔了钱,他还是被他爹“教训”了一顿。

我后来想,牛根儿这事是断然瞒不过去的。想来也很简单,那一大片的秧苗只能是被牛糟蹋的,羊是不可能的,况且,稻田里的牛脚印就是最好的证据,村里唯一的黑牛是牛根儿放的。再说,牛根儿根本不会撒谎。我和父母亲当时还是把那事想简单了。

牛根儿虽然反应迟钝,有些傻,却心地善良,有时还挺勇敢的,也从不对人使坏心眼。

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冬天,天气特别冷,村头小河沟里结了厚厚的冰。我们几个小伙伴也嚒事,便一起在冰面上溜着玩。

那天,牛根儿从牛棚里喂了牛草出来,便被我们的嬉闹声吸引了过来。他看着我们在冰面上嬉戏,只傻傻地站在岸上笑着看。

庆儿不过才十一二岁,见他穿的是硬底的棉鞋,想捉弄他一下,便朝他喊道:“牛根儿,下来,你看这多好玩啊!”

牛根儿果然上了当,乐呵呵地离了岸,小心翼翼地走上了冰面,却一个没留神滑倒了,在冰面上来了个“屁股墩”,我们都不免大笑起来。等他踉踉跄跄着刚爬起来后,庆儿却在他身后又用力往前一推,牛根儿的身子便控制不住往河中间扑去,在河中央的冰面上又来了个“狗吃屎”,我们又大笑起来。牛根儿居然不晓得被我们捉弄,觉得真的挺有趣,也跟着我们一起傻笑。

庆儿觉得还不满足,号召我们大家分散开来,一起在冰面上上下晃动,想以此来恐吓一下牛根儿。我们四五个小伙伴便在他的号召下,一起开始用力晃动起来,突然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脚下传来冰面破裂的声音!我当时就吓坏了,忙制止大家道:“别晃!快别晃了!要开裂了!”这时,站在河中央的牛根儿也听到了冰面裂开的声音,也意识到了危险,他的脸一下子变白了,顿时慌了手脚,却不敢往岸上走。我忙对他叫道:“牛根儿,快过来!”

庆儿全然不顾危险已经临近,他一边还在用力晃动,一边满不在乎地道:“嚒事,这冰厚着呢!”只顾一人“嗷嗷嗷”地晃动着身子。却没料到自己脚下又是“啪啪”的两声脆响!这下他忙停住了晃动,朝自己脚下看去……

我对他大喊道:“庆儿,别晃!慢慢地……慢慢地挪过来!”

庆儿的脸色比牛根儿的脸色更白,他惊慌失措地慢慢移动着脚步,试图向岸边靠近……忽然,“哗啦”一声,已裂开的冰面承受不住他的体重,一下子完全碎裂了,他 “咕噜”一声,落下了水。

我们吓得大喊,却纷纷往岸边跑,只留下牛根儿一人吓得蹲在了冰面上。庆儿在冰面下渐渐停止了挣扎,我们在岸上看得清清楚楚,一时都慌了手脚,年岁大的胡早儿爬上了岸,赶忙往村子里跑去了……

这时,牛根儿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,几下便爬到那个冰窟窿前,奋力用拳头砸开冰面,伸手下水,一下子抓住了冰面下庆儿的头发,把他从冰面下提了上来,并一路把他往岸上拖。

我们几个七手八脚地把已经不省人事的庆儿拖上了岸,却依然手足无措地发着懵,牛根儿却自有主意似的,不管不顾地背起庆儿就往牛棚那儿跑。

牛根儿个虽不太高,比我们高不了多少,但他毕竟长我们好几岁,有把子力气。跑了一半路,不知怎么的,庆儿却清醒了过来,张着嘴“哇哇”地很吐了几口水。

这时,我们大伙悬着的心才落下来。没多会儿,庆儿他爹妈和几个村民先后赶来。事后,我们免不了被各家的大人又狠狠地教训一顿。这次,牛根儿不仅没挨打,庆儿他爹反而还买了好多礼物送给了他爹牛贵。

现在想来,要不是牛根儿比我们力气大,砸开冰面,也许庆儿那时候就没了。不过在后来,庆儿一家对牛根儿也变了态度,再也没有瞧不起他,听母亲说,庆儿家还常常留牛根儿在家吃饭呢。

牛根儿被打得最重的一次我见过,当时我很害怕,生怕他真的被他爹给打坏了。

记得那是我上初一那年的暑假。

那天天气也很热,浑身漆黑的牛根儿牵着黑牛在龙山上放完牛,在回村的路上,遇到了一头邻村跑来的母牛,那头母牛的主人却不知道去了哪儿。见了母牛,黑牛不知咋的就犯了病,一边喘着粗气,一边“哞哞”地绕着那头母牛转圈儿。这黑牛平时就听牛根儿的话,牛根儿有话也总是给它说。我很奇怪,牛根儿和人讲话常常结巴,可他跟黑牛说话时,却一点也不结巴。那天,这黑牛忽然就变了性情,一点也不听牛根儿的话,硬是要往那头母牛的后背上爬,怎么拉缰绳也拉不住它。牛根儿只得跟着它直打转,气得一边用树条子狠命地抽它,一边骂道:“死黑牛!死黑牛!叫你不听话!叫你不听话!”

黑牛全然不顾生气的牛根儿,硬是爬上了那头母牛的后背,并在肚皮下伸出一个红彤彤的大肉条来,还往母牛的屁眼里伸了进去……牛根儿从未见过这玩意,不知道咋回事,便呆住了,站在旁边傻看着了好一会儿。黑牛完事后,他忙拉着它回牛棚。在路上,满脑子疑惑的牛根儿碰上了村里的张寡妇,便扯着她,指着黑牛肚皮下面的那个突出物长长地比划了,问她那是个啥玩意,张寡妇听了他结结巴巴的话,明白了他的意思,立即羞红了脸跑开了,随后便跳着脚地把这事告诉了水丫头他爹,郭队长。

郭队长立马找到牛贵,很严肃地说了牛贵一通,骂得牛贵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。牛贵立即到牛棚找到牛根儿,把他绑起来,吊在牛棚前的那棵枣树上,狠狠地打了一顿。

我那天正在家写作业,老远地就听见了牛根儿的哀嚎声。父亲和我立即跑到牛棚那儿去看。只见牛棚外已经站了好多人,他爹牛贵脸色通红,坐在地上直喘气,一身的酒味。牛根儿的两只胳膊高高举着,手腕上被栓了麻绳,被吊在那棵枣树上。他泪流满面地低垂着头,身子也微微颤抖着,却不说话,全身裸露着的黑皮上已有了一道道隆起的条索状伤痕,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丝。

父亲看不下去,问道:“牛贵,这是咋了嘛?自个的娃子咋就不心疼呢!咋能这么打嚒?”

牛贵眼睛红着,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,哀叹道:“唉!这没出息的东西,敢调戏妇女!你说,该不该打!”

父亲一时也怔住了。

村里瞧热闹的女人们道:“就是嘛!这样下去还了得?就该好好整整他,让他以后还敢不敢瞎来嘞!”

村民们的话再次激怒了牛贵,他“忽”地从地上爬起来,挥动手里的木条,又往牛根儿身上抽去,只听又是“啪啪啪”的几下,牛根儿又“嗷嗷嗷”地哀嚎起来。吓得我赶忙闭上了双眼,不由自主地用力扯住了父亲的胳膊。

父亲忙上前夺下牛贵手里的树条子,对他吼道:“牛贵!你娃是啥人你还不晓得嚒?再怎么的也不能这么整嘛!整坏了咋办勒?!”

这时候,郭队长过来了,他大声说道:“牛贵,差不多就行嘞,可不敢再打嘞!”他又对在场的村民们命令道:“算了算了,都回吧,有啥好看的嚒!”

我和父亲立即帮忙把牛根儿从树上解下来,虚弱的牛根儿却一声也没啃。

多年以后,我还过这事,父亲当时可能也不敢确定那事的真实性,因为牛根儿虽智力有点问题,可身体发育没啥问题,毕竟也快20岁了,男女之事未必一点也不懂。可我始终觉得,当年的傻牛根儿可能真不懂啥叫“调戏妇女”,根本不懂那男女之事也未可知。

吃罢午饭,我从家里出来,往当年的老牛棚走去。老牛棚已然倒塌多年,牛棚西边的一个小池塘还保留着,站在残桓断墙上,我又想起村里那头黑牛死的那一年的事。

那年的腊月,咱院子里的窝棚被雪压蹋了,父亲便打算拆了,另在院子西北角砌一个小屋,以存放农具及杂物。母亲道:“让牛贵来帮忙,顺便把牛根儿也叫了来。”

父亲说道:“对呢!我也这么想嘞。”又对我道,“山子,你去!”

我答应了,便去了牛根儿家。

牛贵那天正在家里打草绳,听我说了原委,十分爽快地答应了。我问道:“咱爹让牛根儿也一块来,他人呢?”

牛贵说道:“他到牛棚去嘞。”

我便往牛棚这边来找他。在牛棚门外,便听见牛根儿在黑暗的牛棚里头正和黑牛说话:“黑牛,你咋瘦嘞?你咋不好好吃豆子嚒?咱爹要我给你豆子吃,你咋不听话……你吃嚒,你吃嚒……”

我忙喊道:“牛根儿!牛根儿!”便闯进了牛棚。

刚踏进门,便觉一股浓烈的骚臭味扑面而来,我忍不住咳嗽起来,忙又退了出来,对里头喊道:“牛根儿,你出来嚒!我跟你说话!”

过了一会儿,牛根儿出来了,身上沾满了草屑和灰尘,手里还拿着一把尼龙大刷子。我把事一说,他便“呵呵呵”地乐了。他复又进去,用刷子在牛背上刷了一遍,和黑牛又悄悄说了几句话,在门后挂了刷子,才出来,关了牛棚门,和我一起回家。

路上,我见牛根儿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,便问道:“你刚才跟黑牛说啥嘞?”

牛根儿低着头,很不痛快地说道:“黑牛……吐血嘞……我要他莫怕……”

“啥?牛也吐血?”我惊愕道。

“爹说,是……是……病了……”

“病了?啥病?”

牛根儿眼里居然有了泪,却摇着头,没言语。我搂着他的肩膀,忙安慰他道:“嚒事,过了年就好了。”

第二天中午,咱家的小屋快要完事了,郭队长却来了。郭队长进了咱家院门,便大声对我父亲道:“春生,盖好了嚒!”

父亲丢下手里的伙计,停了手,笑道:“这就快完嘞。”

郭队长对牛贵父子看了看,只淡淡地说道:“牛贵,你歇一下,有个事跟你说说。”

牛贵忙也停了手,问道:“队长,啥事,你说嚒。”

“那个老黑牛病嘞,镇上的秦兽医来看嘞,说是肺结核……”

我们听了都不觉一愣。父亲忙问道:“肺结核?咱听说人得肺结核,这牛咋也得这病!还能治嚒?”

郭队长摇了摇头,道:“秦兽医说没得治,再说也老嘞,不中用嘞。”

“那……咋办嚒?”牛贵问道。

“村民们的意见还不统一,正商量着呢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让牛根儿不要再去喂牛嘞,秦兽医说这病传染的。”

“这……不让他喂牛……让他做啥嚒?”牛贵也变得结结巴巴了。

“那是你个人的事,跟队里有啥关系嚒!”

“牛根儿除了牛……就啥也不没有了嚒?”牛贵心里很为难。

“都这么多年嘞,工钱也没少给你嚒!再说了,这也是为你好嚒!”说完,便走了。

不知怎的,牛贵似乎并没有把郭队长那天说的话对他儿子说,因为,那段时间,牛根儿每天早晚还是照例去牛棚两次。不过,我推测,凭他的智力,即便是对他说了,显然他对“肺结核”这病也不会懂得,即便是他的智力正常,知道了那是一种很严重的传染病,他也不会在乎的。因为,老黑牛是他唯一的“知己朋友”,而人却不是,其中也包括我。

几天以后的一个中午,吃饭时,父亲说了村里要卖黑牛的事。母亲惊问道:“病牛咋还能卖?哪个还要个病牛?”

父亲道:“有人要才卖的嚒!”

我很不理解,便插话道:“这牛有病,还传染,买了咋不怕得病嚒?”

父亲没说话,母亲却摇着头,叹息道:“可怜牛根儿,以后又不知道要闯啥子祸嘞。”

我对母亲冒出来的这句话更不理解了。

腊月十五那天,果然有买牛的人来了。让我没料到的是,来的却是两个屠夫。村里去了很多男女老少,我和父亲也去了,更让我意外的是,牛贵父子俩却都不在。听几个村民小声议论着说,牛根儿和他爹刚一起喂完牛回去,是才走的。

我当时就有些生气,很显然,牛根儿对卖牛的事一点也不知情!难道他爹也不知道?不可能啊!可我却又不知道该生谁的气。

两个屠夫与郭队长以及几个老村民在一番讨价还价后,终于敲定了老黑牛的价钱。郭队长命人把黑牛从牛棚里牵了出来,交到两个屠夫手里。两个屠夫把牛牵到水塘边,手脚麻利地用麻绳把黑牛的四个蹄子捆扎了,并与众人一起上前把牛推倒了,我立即明白了,这是要在这现场把牛给杀了。心里立即有了一种悲凉的感觉。

众人手忙脚乱着帮忙把毫无抵抗能力的黑牛按在水塘边。其中那个壮实的屠夫手拿一把明晃晃的长刃,不容分说,十分熟练地往黑牛脖颈的要害处扎了下去。立时,一股殷红的血液从刀口处喷涌而出,一个老村民立即端过一个大脚盆来,接了那紫红色的血液。

可怜黑牛四肢被麻绳紧缚,无法挣脱,躺倒在水塘边拼命地挣扎,喉管里发出 “哞哞哞” 的痛苦悲鸣声。壮汉拔出长刃,又向它的背胸部深扎了下去……不一会儿,黑牛便慢慢停止了挣扎。

这场景过于血腥,很多女人和孩子看了都不由得尖叫起来,一个两岁大的孩子当时就被吓哭了。郭队长忙挥手骂道:“去去去!都回去,有啥好看的嚒!”女人和孩子们惊得纷纷逃窜。

黑牛的惨叫声还是惊动了牛根儿,他急急忙忙地赶来了,身后跟着的事他不知所措的父亲——牛贵。

牛根儿眼看了血淋淋的已被剥开了肚皮并四脚朝天的黑牛,一时愣在了那里。

在场的村民们也愣住了,都盯着牛根儿涨红着的脸发呆。还是郭队长的反应快,他忙过去拦住牛根儿的视线,推搡着牛家父子生气地大声道:“你们咋还来了?快回去!”又怒怒斥牛贵道:“不是叫你把他看好的嚒?咋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嚒!”

村里没人不知道牛根儿对黑牛的感情,显然,今天郭队长事先已做了防备,但没料到,黑牛的惨叫声还是惊动了牛根儿,对他后来的突然发傻也就在预料之中了。

牛根儿果然就发了疯病。他暴跳着,眼里像是喷了火,在用力推开郭队长后,迅疾弯腰抡起脚边的一根扁担,“嗷嗷”地怪叫着,朝着往黑牛身上使刀的那两个屠夫扑去!

那两个屠夫吓坏了,惊得失了神!郭队长忙向我父亲和周围的几个村民使了眼色,众人立即一起上前,死死地抱住了牛根儿,并夺下他手里的扁担,和牛贵一起,把他拖回到牛棚门前,一点不敢松开。我当时也有些不知所措,不敢上前帮忙,却看见了愤怒的牛根儿的眼睛里似乎冒出了血。

那两个屠夫着实吓得不轻,郭队长忙安慰道:“嚒事嚒事,你们弄你们的!”回头又对几个惊魂未定的村名道:“嚒事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还不忘再次对屠夫交代道:“嚒忘了把牛肚给我留下!”见屠夫点头答应了,便把两个胳膊往后一扁,顾自走了。

瘦弱的牛根儿被几个村民按在牛棚门前的草垛子上,眼睛里充血,却不流泪,只喘着粗气,一声也不吭,他爹牛贵苦心劝告道:“牛根儿,你莫伤心,黑牛病嘞,早晚要死的,没办法,只能杀嘞。”

牛根儿忽然“嗷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眼泪也随之流了出来,人却又晕了过去。牛贵忙把他背了回去,我也没跟着他去。

过年时,牛根儿在家大病了一场。没多久,也好了,却显得比先前更呆傻了,而且,也不太理我了。

后来,我一想起这件事,总感觉心里头空落落的,也不知道是啥原因,眼眶也老是不自觉地发潮。另外还觉得,随着年岁的增加,牛根儿的心离我们更远了。不知道是我们成熟得过早,还是他的心智一直处在幼稚单纯的孩童阶段的缘故。

离开老牛棚的旧址,回到村里,我不由自主地往牛根儿家走去。

牛贵果然在家,正在编着柳条筐。我进门时,他笑着道:“山子,回来嘞?”

“贵叔,编筐呢!”

牛根儿死了已经快一个月了,这事似乎对他的影响不太大,或许他已经从这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虽然他知道我和牛根儿一直关系很近,但那天他对我依旧有些冷淡,他显然明白我是为何而来的。我倒是奇怪,他家饭桌上的酒瓶和酒杯不见了,他也很清醒。难道他不再酗酒了?

他家的香案上放着两张黑白照片,一幅大的是牛贵妻子凤儿当年的,另一幅小点的是牛根儿的。他见我在看他照片,便淡淡地解释道:“牛根儿一张照片也没留下……是找人画的。”我仔细看了,果然牛根儿的那幅是素描。我不觉有些怅然,没想到牛根儿长这么大居然还没拍过一张照片。不过,牛根儿的那幅肖像画得很好,一模一样,不仔细看,几乎辨不清楚那是一幅素描。倒是他母亲“凤儿”的那张黑白照片,反而有些模糊了。

他停下手里的活计,说道:“他身子弱,人又不机敏,不活泛,再加上脑子还一根筋……出事也是迟早的……”

我听不出他有悲痛的意思,便问道:“他咋会在那么个小水潭里……他还是会水的呢……”

“别再提嘞。”

我见不好再追问下去,又和他说了几句无关的话,便离开了他家。

原本以为这件事象龙山顶上的一朵白云,终究会在我的脑海里渐渐散去,没料到,这事却一直困扰了我很多年,直到去年才搞清楚牛根儿的真正死因。

去年,鳏居的牛贵得了不治之症,正好在我们医院诊治,他的晚景的确有些凄凉。在住院期间,我受父亲之托,我几乎每天都会去看望他,他很是感动。

那天晚上,我和他在病房闲聊时,他无意间又说起牛根儿的事。他说,牛根儿的事也是郭水儿远嫁多年后才说出来的。

在那年的端午节期间,正是夏收夏种的大忙日子,天气潮湿而闷热,且又多变。人们为了赶在变天之前把田里已成熟了的麦子和油菜籽抢收入仓,只得没日没夜地拼命干活。因为牛根儿他爹嫌他干农活太慢,在每年的这些日子里,他爹也不让牛根儿到田里去帮忙,只自个一人在田头忙活,却也顾不上他。因为此刻只有牛根儿是村子里最自在的一个人,因此,倒让那些从学校放“忙假”回来帮忙干农活的孩子羡慕起他的呆傻来。而在他出事的那回,因我要参加一个竞赛而没回来。村里的那头黑牛早就没了,后来再也没有买牛,牛根儿便也没牛可放了。于是,他便只一人在村子周围胡晃,倒也十分自在惬意。

那天中午十二点后,他追着一条黄鼠狼来到了村西北龙山的林子里。黄鼠狼钻进一片灌木便没了踪影,他有些沮伤,无聊地往“溪水潭”那边走去。

在离“溪水潭”不远处,他听到了“溪水潭”方向传来一阵阵 “哗哗哗”的水声。他有些纳闷,走近一看,却见一个全身赤裸的长发女子,正在水潭里洗澡。他立即被雪白的异性恫体吸引住了!那女子却是他认得的,是郭队长家的水丫头——郭水儿。

郭水儿那年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,那天因为在麦田割麦的时候出了很多的汗,觉得身子发痒,才偷偷来洗澡的。她很快发现了站在水潭边光着膀子的牛根儿,惊叫了一声,忙把自己的身子藏到水下,只把头露在水面上,并大声命令牛根儿道:“牛根儿!你干嘛?”

她很快意识到这清澈见底的潭水根本隐藏不住自己藕白色的身子,忙惊慌失措地探身从岸上抓了一件衣服,捂到自己胸前,以遮挡自己的羞处,却不料浑圆的胸部还是露出了一大半。她忙不迭地再次命令牛根儿道:“牛根儿!你……你……你转过去!”

牛根儿却像一只木鸡一样,站在水潭边,两眼仍死死地盯着她的身子一动不动……

郭水儿又羞又怒,从脚下摸出一块石头,奋力朝牛根儿扔去!石块不偏不倚,正好砸在牛根儿的眼角上,牛根儿“哎吆”一声,立即捂住那只眼睛,疼得弯下了身子。

因为郭水儿用力过猛,脚下一滑,身子一个后仰,便向深处滑了下去。郭水儿原本就不会水,没料到水潭还很深,一滑到深水处,就猛灌了几口水,她在水面扑腾了几下,便很快沉了下去……

被石块击中后的牛根儿抬了头,却不见了水潭水面上的水丫头,便打眼向水潭周围寻找。正疑惑间,却见潭水里泛起阵阵的水浪,再探头仔细一看,分明一个白花花的人体在水面下挣扎,只挣扎了几下,便不动了。他立即明白了,便顾不得许多,立即迈步下水,几步来到她身边,一把扯住她的胳膊,把她拽出了水面,并拖离了水潭。

此刻,脱离水面的郭水儿已经不省人事。牛根儿把她抱到一块大石头上放了下来。从未见过女性恫体的他忍不住近距离地仔细打量起水丫头来,此时的她毫无遮拦,白璧无瑕,如从未见过的天仙一般赤条条地横卧在他的面前!牛根儿彻底被震撼了,他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力量从他的心底里升腾起来……

这时,郭水儿却苏醒了过来,她吐出几口水,慢慢睁开了双眼,便立即看到了牛根儿那双贪婪而火辣辣的眼睛。她大叫一声,“滚开!”猛地坐起,用力把牛根儿往后一推,迅速爬将起来,几步到潭边,抓起衣服,飞快地往山下跑去……全然不顾自己还光着白花花的身子。

毫无提防的牛根儿经她这么一推,身子便往后跌去,后脑勺正好磕在了一块山石上……他当场就昏厥了过去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清醒过来,见水丫头已不知了去向,便又欲起身去寻她,可刚站起来,头又发一阵眩晕,身子一晃,却向“溪水潭”里倒了下去……

郭水儿回村后,哭哭啼啼地把牛根儿偷看她洗澡的事跟她妈说了,他爹郭田富立即找到牛贵,狠狠地又发了一通脾气。等气急败坏的牛贵找到“溪水潭”时,牛根儿的尸体还没浮上来。在水潭边的大石头上,十分清晰地看见了他的尸体。

他俯身趴在水底下,后脑勺上的伤口被潭水泡得雪白,还在往外冒着血丝,他身体周围的水,也被他的血染成了淡褐色,却依旧清澈见底。

清明节前几天,我赶早去给我爷爷上坟时,便再次到牛根儿的坟前来看他,打算和他再说说话。走近时,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一个几岁大的女孩在他的坟前焚纸钱、磕头。我很是疑惑,忙上前,正要问时,只听她双手合十着低声祷告道:“咱给你磕了头,烧了纸,希望你能原谅我妈,她明年会和我一起来的……”她显然察觉到有人在他身后,却停了声。

我忙笑问道:“他……是你们什么人?你们……好像不是咱村的。”

年轻女人说道:“他不是咱什么人,他是我妈的救命恩人,每年的清明节我们都来给他上坟。”

我立即明白了她的身份,忙问道:“你妈怎么不来?”

“我妈她……没空。”说完,笑了笑,便带着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她的笑容有些僵硬,也有些匆忙,几乎一闪而过。

我看着那母女俩远去的背影,脑子里却突然闪现出我爷爷当年说的关于“溪水潭”的那个传说来,那头黑牛与牛根儿那傻憨的模样也跟着冒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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